
冰川、岩石、泥土和陶瓷的内在意义
冰川、岩石、岩浆、黏土与陶瓷,都是持续在运动、在生成的物质,就像我们一样。它们拥有更漫长的时间尺度,也有不同的命运与未来。我渴望理解无机物,正如我渴望理解自身的存在一样。我们能在物质之中看见什么?我希望通过艺术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段旅程意味着在物质之中重新思考地质、生命与美学,发掘物质世界与艺术表达之间隐蔽的关联,并探索我们周遭的物质如何被转化为一种审美对象——在其中凝结并承载我们存在的本质。

艺术家自述
物质的想象
作为一名陶瓷艺术家,我曾理所当然地使用泥土,却忽略了它们作为材料本身所承载的历史与物质性。然而,在学习了鲍温反应后,我逐渐意识到,岩浆与矿物、岩石与泥土,乃至陶瓷与地球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这让我渴望通过更深入的学习和实践,去探寻新的观念与启发。

在地质学中,根据鲍温反应的原理,岩石由于地球内部的高温、高压以及不同物质的混合,熔融后形成岩浆。岩浆在冷却过程中,根据鲍温反应序列的规律,逐渐结晶形成多种矿物。这些结晶矿物具有丰富的色彩、形态和质感,广泛应用于艺术创作、地质学研究、材料科学等多种领域。
陶瓷的主要原料石英和长石,正是上述结晶矿物的典型代表。而另一种主要原料黏土则是岩石经过风化和沉积作用分解形成的。陶瓷一方面作为地质演化的见证者,记录着地球的地质运动及活动的客观历史;同时,由于其物质的感性体现和历史文化的参与,也被视作一种审美的对象。

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lard 1884-1962)在《土地与意志的遐想:论力的想象》中对于属土物质的原始形象以及遐想进行了分析。他指出,在坚硬和柔软的辩证法中,呼应的是最原始的一种抵抗世界的本能。
在陶工的劳作中,在持续的抵抗和斗争中,实体的重量以及深度得以体现。属于物质的遐想相继得到物质实体,从而我们可以通过物体去分辨想象和感知的内在属性及其根源。土地中柔软物质与坚硬物质的调和本质上是充满敌意的斗争与抵抗。
因此以创造为目的无论是铁匠还是陶工,都是以自身意志去挑战坚硬的物质。用冲突的方式将感情和期许注入进实体形态里。在这些毫无诗性和柔美遐想的劳作中,凸显的的确是土地与意志之间最为极致的矛盾。

每一位陶艺家都无法逃离来自泥土的凝视。在工作桌前,我们被泥土观看着。他们向我提出最深邃的质疑:“你是否能够真实地看见我,触摸我?”。当我们以双手操纵泥土时,我们的眼睛和大脑是如何交互的?我们塑造着的是什么,想象着的又是什么?如果这些最基本的问题无法得以解决,我们要如何迈出下一步?即产生和创造真正的物质实体,以及理解它所涵盖和展露的一切含义。
这个世间也是一座窑炉,我们始终处于能量传递过程的万千讯息中。氧化或者还原,都不过是演变或是说转化的另一种修辞。而泥土以自身的实体向永恒发出抵抗,进一步传达对于不朽以及存续的决心。也因此,所有属于水,风、大气与火的遐想才得以依附,成形。他们被含括在泥土里,以最坚牢的,同样也最艰辛的方式对浩瀚宇宙发出无声的共鸣。

作品介绍
物质之中
这是我在 2023 年创作的第一件作品,是这个系列的开始,也是我创作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我的技法灵感来自于绞胎,是一种源于唐代,在金元之后逐渐失传的传统陶瓷工艺。与其他陶瓷技法不同,绞胎不通过彩绘或釉进行装饰,而是使用不同类型的粘土来做装饰图案与艺术表达。
在我的作品中,我会往泥土中添加矿石粉末、氧化金属物等材料,创造出一种独特的物质表现。被重塑、重构后的泥土变得神秘而亲切,这为我的艺术实践提供了另一种理解物质与世界的角度。

在这期间,我开始有意识的祛除作为陶瓷艺术家对泥土既定的思维方式,并且从本体论的角度去思考泥土的物质属性与文化特征。受到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的影响,我开始想象泥土为我们所呈现的意义与遐想。
矿物拥有着古老的生命力遐想,它们是一种最缓慢与坚韧的力量。它们在一种隐匿的时间中劳作着,以静默的方式生长与自我塑造。在造物的过程中,梦在他的灵魂中出现,发出一丝大地的气念。

在西田几多朗的关于美学的研究中,他提到我们所存在的客观与主观的历史现实世界是由艺术创作而形成的。艺术创作并不仅仅是一个独立事件,而是一种激发了贯穿其他行动的核心能量。也就是说,艺术不是静态再现,而是生成现实与历史的行动本源。
回到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上,它们也是在漫长的地质演变与形成的过程中,由多种能量与行动造就的。我们的存在也不仅仅是一个独立事件,或者是艺术创作的主体也不仅限于人类的意志与行动。在关于土地和物质的遐想中,我将自身也融入进它们的身体中,去体会它们与我们共享的这种艺术创作的能动力。

夫乐邦之与苦域。
金宝之与泥沙。
胎狱之望华池。
棘林之比琼树。—《观无量寿经疏》
这段描述出自《观无量寿佛经》,用于对比极乐世界与人间的根本差异。而这种二元对立的冲突下也暗示着最终统一与和谐的状态。胎狱既是生之牢笼,也是心灵的契机,提示着生命苦厄的尽头是涅槃与解脱。这也传达了净土宗对心净即土净,心垢即土垢的心土同观的理念。是金宝或是泥沙,并非由固体实境,而是由观者的内心显像来判断的。

西田几多朗同样提出了“绝对无”的理论。他认为绝对无并非否定存在,而是一种自我放空、让万物得以自在显现的创造场域。西田拒绝西方传统的存在与虚无之二元对立,将“无”视为包容一切可能的生成的力量。
我将影像投射到一块未烧制的泥板上,让影像暂时进入到坚固的物质实体之中。随着时间推移,水滴打湿泥板,将实体的结构瓦解,并把它们融化成液体之后带走。所有的显像与意义都将随着泥土消失殆尽。而墙上燃烧的蜡烛和陶瓷,也象征着意象与物质都消散之后,这是否是最终的终点,或者是又一次生成的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