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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到器——绞胎:地质与历史的再叙事

泥土的呼吸

从太行山南麓的修武出发,地势渐缓,山势褪去锋棱,河谷沉积出片片平原。地层的切面在阳光下闪烁出细微的色差,那些层理的流动,由粘土、矿物与时间交织而成,恰如绞胎的纹理。

在这片土地上,泥土并不仅仅是自然的沉积物。它是时间的语言,也是文明的载体。正是在这片地质与文化共生的土壤中,唐宋时期的陶工发明了绞胎这一技法,以不同颜色的泥条反复揉合、切片、拼接,使图案与胎体融为一体,纹理在器物的内外同时生成。它不同于釉彩的外覆,而是让装饰源自材料本身:图案即胎体,装饰即结构。

这种“由材料生成的美学”在中国工艺史中独树一帜。它并非装饰的叠加,而是一种对物质内部秩序的探索。绞胎的出现,标志着古人对自然纹理与形体规律的体悟已达到哲学层面:人不再只是用泥塑形,而是让泥自己显形。

然而,这种极繁而纯粹的工艺在随后的历史中逐渐沉寂。自元明以来,绞胎不复主流,只偶尔在各地的窑火中留下一抹幻影。它仿佛是陶瓷文明高峰时期的一次自我绽放,短暂、绚烂、又迅速隐退。直到今日,它才重新回到修武的山水之间,被重新看见。

 

工艺与思想 

洪张良长期以艺术家与研究者的双重身份工作。他学习哲学与美学出身,研究对象却是最具物质性的手工艺。对他而言,工艺不是技术的遗留,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可以穿透时间、抵达文明根部的方式。

在过去十年的研究中,他系统地梳理了唐宋以降的绞胎发展史。从当阳峪窑的遗址到欧洲工业革命时期的“Agateware”,再到日本民艺运动的“練上”,洪张良将绞胎放入全球的工艺演化中考察。他发现,这一工艺总在文明发展的高点出现:它需要精确的材料控制与极高的思维密度,是对人类感性与理性能力的双重考验。

这种观察使他意识到:绞胎不仅是一种装饰技术,更是一种文明逻辑的显现,当社会具备充裕的时间、精微的感知与复杂的审美结构时,它才得以存在。因此,它的消失并非工艺的衰败,而是文明节奏的变化;它的复兴,也不只是手艺的回潮,而是人类重新寻找与物质共处的方式。

在洪张良的叙述中,绞胎是一种“思维的遗产”。他从中看到的不只是纹理之美,而是一种深层的哲学命题:当材料被重新理解为有机的思考体,艺术与自然、技术与精神的界限也随之模糊。

从工艺到当代艺术

在近期的个展“从山到器”中,洪张良以地质与历史的交织为主题,呈现了绞胎的当代表达。展览中的作品不再以器物形态为限,而是扩展为装置、陶瓷与影像的混合体。他关注的不仅是形制的再造,而是材料在不同状态下的语言,烧结、破碎、沉积、再生。

作品《作为墙的砖》中,巨大的陶瓷体被层层堆叠,如同山体的切面。纹理在表面延展,却在断层中露出时间的呼吸与细胞的图形;它既是砖墙,又像一段凝固的地质与生命史。《于冰川中沉睡而后醒来》则将绞胎延展为一种地貌学实验,艺术家在泥料中加入助溶剂与矿物粉末,让泥土在高温中自我调节、重构结构,像地层在地火中重新排列与显现。

洪张良的这些作品显然超出了传统陶艺的范畴。它们更像是关于“物质如何思考”的艺术哲学。绞胎在他手中成为一个开放的语法:它不再是复古的手艺,而是一种让材料自述历史的方式。

他的创作方法带有明显的研究者气质:精确、系统,却又充满感性的延展。他把科学原理与诗意想象并置,借助鲍温效应等地质学概念去理解泥土的“自组织”过程,也用巴什拉的“物质遐想”去思考物质的情感维度。对于他来说,绞胎不仅是“艺术品”,而是一种关于存在的物质语言实验。

时间的切面

从工艺史的角度看,绞胎的纹理本身就是时间的记录。每一次揉合、切片与重组,都是对时间的再演化。洪张良认为,这种“物质的生成逻辑”与地质的沉积过程相似,泥土记忆着每一次变化,它的结构就是时间的形状。

在他看来,工艺与地质有一种共通的节奏:都以极慢的速度完成自身的形态,都需要人去“读懂”其内在秩序。绞胎的美在于其不可完全控制性,每一条纹理都带有偶然性与自发性,这恰恰是自然的法则在人工之中的显现。这种思考让洪张良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慢”的气质。它拒绝效率与复制,回到最原始的物质体验。观众在他的作品前,往往被一种无声的流动包围,那不是动势的运动,而是沉积的运动,是时间在泥中的回声。

在当代艺术充满概念与速度的语境里,洪张良的绞胎显得格外稀有。它不喧哗,却有一种古老的力量:让人重新感知物质的重量与思维的温度。

从修武到世界

当洪张良以“从修武出发”为题重新整理绞胎的历史时,他实际上在提出一个更广阔的问题: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如何重新理解工艺的价值?

绞胎的传播史本身就是全球文化流动的缩影。唐宋的中国,工业化前的英国,现代主义后的日本,它在不同文明中被反复发明、消失、再生。每一次复现,都伴随着人类对“材料之美”的重新认识。

洪张良并不满足于追溯历史,而是试图在当下找到新的叙事方式。他认为,当代的绞胎应当超越地域的手艺范畴,成为一种关于人类与自然共存的文化隐喻。在他的策展构想中,绞胎的“纹理”象征着文明的纹理,一种跨越地理、时间与语言的共同结构。

从修武的山水到全球的陶艺语境,绞胎成为连接“地方”与“世界”的媒介。它提醒我们:地方性并不意味着封闭,相反,它是一种以自身材料回应世界的方式。洪张良的实践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展开的,他以哲学与工艺的双重视角,让“修武”这一地名成为一个关于文化循环与再生的隐喻。

大地的记忆

在展览的最后一间展厅,观众常常会在那些静默的陶体前停留很久。没有华丽的釉色,也没有叙事性的造型,只有纹理在光影中缓慢浮现。它们像山脉的剖面,也像指纹的痕迹,属于泥,也属于人。

洪张良用十年的时间让这种古老的手艺重新发声。他并不是在“复兴”一种工艺,而是在倾听泥土的记忆,那些埋藏在地质层与文明层之间的声音。

绞胎的复现,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重新理解“时间”与“存在”的关系。它让人看到,当我们重新与材料对话时,也在重新定义人自身的位置:我们既是塑形者,也是被泥塑的存在。

从山到器,从修武到世界,洪张良的绞胎实践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种新的语言——它以地质的缓慢对抗时代的加速,以纹理的深度回应文化的浅表。

这也许正是绞胎真正的当代意义:在流动与断裂的世界中,重新找到物质与精神交织的那条“纹理的路径”。